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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声承载的轻与重
2020-09-14 15:00:00  来源:检察日报

  正是初秋时节,坐在屋内,忽然听到疏密的枝叶间蝉声高亢入耳,如闻天籁。想这小蝉,如何飞过山山水水,穿越这钢筋水泥的森林,落在我的窗前?蝉鸣声中,不免使我这久居城市之人想起山野,想起童年。

  如果是在乡村,此刻该是蝉声一片,随热烈的阳光洒落一地吧?我似乎看到我那晒得黝黑的童年,依然手提竹竿、网罩,在村中的树干上攀爬,在茂密的山林里寻觅……

  蝉声里的村庄是安谧的。特别是正午,农人们在竹床甚至是放倒的门板上安憩,农具歇在墙角,鸡狗牛羊躲在树荫下。只有不安分的童年,把蝉一以贯之的合唱搅出变调来。

  诗经《豳风·七月》里有句:“四月秀葽,五月鸣蜩。”蜩即蝉也。蝉鸣不但标志着一个火热日子的来临,也是农事的提醒。在我们这里的乡下,有“知了叫,载早稻;知了飞,稻草堆”的农谚。蝉声里,谷物生长、成熟,丰了粮仓,把收获的喜悦挂上农人的脸膛。

  想起梁静茹一首叫《宁夏》的老歌:“宁静的夏天,天空中繁星点点,心里头有些思念……知了也睡了,安心地睡了,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。”已经有些遥远的歌声里,那涌上心头的乡情,有一些甜蜜,也有一丝伤感。

  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”这是梁朝王籍在《人若溪》中的名句。如果你没有在乡下生活过,没有在炎炎的日子穿行过遮云蔽日的山林,你很难体会那种静与幽。蝉雨落下,鸟声空寂,繁华的大地一片安详。此时你若走过村庄,在屋前的浓荫下看见一位鼾声和着蝉鸣的汉子,那是一幅多么温馨的乡村图。若是跋涉山野,在林深之处偶遇一位昂首听蝉的老者,又是何等的古朴诗情,意境悠然。

  也有觉蝉声聒噪的乡人,或是正在心烦,或是扰了他的好梦,于是就地捡一石子,朝树梢上的密丛中扔去,就听鸣叫戛然而止,间或有一两声拖长了的嘶鸣没入阳光之中,渺无踪影地栖落它枝。而远方的蝉音依然,像一场声音的接力,没等那烦躁的乡人转过身来,头顶又是歌声猝起。

  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”在夏走秋至的原野之上,还有什么生灵,比蝉更能佩得上乡村歌者之誉称?又有什么样的吟唱,能比此刻这只蝉鸣更能带给我浓浓的乡音?

  “树叶经夏暗,蝉声今夕闻。已惊为客意,更值夕阳薰。”坐在窗前,想起朱熹的《宿寺闻蝉作》,深觉此时的心境与古人合。一声蝉鸣里,有多少思乡之情?

  独坐青藤攀缠的窗边,一杯清茶,一缕清风,听蝉声悦耳,不亦乐乎?想起唐代姚合《闲居》中的“过门无马迹,满宅是蝉声”,不免心中宛然。

  翻阅诗书资料,知蝉之记载最早见之《诗经》。《豳风·七月》云:“四月秀葽,五月鸣蜩。”蝉声看来自远古就是季候及农事的标志。《大雅·荡》有句:“如蜩如螗,如沸如羹”。儒学师祖朱熹评注:“蜩,螗,皆蝉也。如蝉鸣,如沸羹,皆乱人意”。然对蝉之鸣唱,却很少有人觉之聒噪,除非它叨扰了你的好梦。

  庚寅年五月,台湾一代佛学宗师星云大师书法展在北京举行。为示尊敬与祝贺,齐白石再传弟子景浩以一幅水墨“五德之君——蝉”送赠。蝉之五德之誉,出自晋人陆云《寒蝉赋》:“夫头上有緌,则其文也;含气饮露,则其清也;黍稷不食,则其廉也;处不巢居,则其俭也;应候有节,则其信也。”能集“文、清、廉、俭、信”五德于一身,无疑高尚之至。又因汉字“蝉”与“禅”谐音,以此寓星云大师真是再妥帖不过。

  “虫之清洁,可贵惟蝉,潜蜕弃秽,饮露恒鲜。”这是晋代郭璞的《蝉赞》。诗句说出了蝉出尘不染,饮露餐风的品性。高枝独处,鸣声悠远,宿不居巢,惟露是餐。这种清高廉洁、孤高自傲的形象,自然成为中国古代文人士子吟赋讴歌的对象、高尚人格的化身。魏晋才子曹植便说蝉“实澹泊而寡欲兮,独始乐而长吟;声皦皦而弥厉兮,似贞士之介心。栖高枝而仰首兮,漱朝露之清流。”

  一切景语皆情语。因备受压抑,自然深羡蝉之自由放声,故有:“日暮野风生,林蝉候节鸣……地幽吟不断,叶动噪群惊。”因怀才不遇,志行高洁,自然托物寓怀,故有:“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。五更疏欲断,一树碧无情。薄宦梗犹泛,故园芜已平。烦君最相警,我亦举家清。”至于“病蝉飞不得,向我掌中行”,更是充分体现了诗人沧桑阅尽,命途多舛,世态炎凉,伤感迷惘的心境。而深受重用,仕途风光的初唐虞世南,也借蝉表明自己的才负清高。其诗《咏蝉》: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,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成为流传千古的警言绝句。

  蝉,大自然中弱小的生命,因其生命、生性的特征,而被赋予了太多的关爱,未免过于沉重。“生随春冰薄,质与秋尘轻。端緌挹霄液,飞音承露清。”还是读这样的诗句来得轻松;“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。”还是赏这样的佳句清心;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”还是览这样的景致风情雅致。

  掩卷品茗,窗外蝉声依然悠扬,虽暑气未绝,却诗意盈怀,心境渐凉。

  (方华,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,安徽省合肥市作协副主席,出版诗集《蓝——泥人诗选》《虚拟的村庄》、散文集《攀在树上的童年》《折叠的时光》等。)

  编辑:开检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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